伍雷:刑辩的艰辛(五)

我必须写一下我办案过程中,所见证过的那些美好的爱情,这样好像可以舒缓一下我的压抑。我认为这个视角非常独特,独特在于这极其艰难的伸冤路上,绝不缺少人性的光辉。我完全见识了什么是不离不弃。这些爱情故事早已感动着我,我写出来,就是为了感动读者,告诉读者,告诉大家在这个物欲横流、什么都可以随便出卖、什么都不被珍惜的世界上,竟然还有感天动地的真情包括爱情……本文作者李金星律师。


文字,是有感情的,不管我多么压抑自己的感情,掩饰自己的好恶,但总不能让我的文字趋于平淡。

我必须写一下我办案过程中,所见证过的那些美好的爱情,这样好像可以舒缓一下我的压抑。我认为这个视角非常独特,独特在于这极其艰难的伸冤路上,绝不缺少人性的光辉。我完全见识了什么是不离不弃。这些爱情故事早已感动着我,我写出来,就是为了感动读者,告诉读者,告诉大家在这个物欲横流、什么都可以随便出卖、什么都不被珍惜的世界上,竟然还有感天动地的真情包括爱情。

我准备写六七个奇女子,分几期呈现。为了保护她们,我把名字、地点、罪名都处理了一下,当然,当事人愿意具名的,我就用真名,但保证基本事实的真实。

第一个故事,是吉林女子甄青的故事。早在大约2012年的时候,我就经常接到这位甄青女士的电话、来信、短信,跟我说有一个重大的冤案,希望我们能够法律援助。我们这里,称做“拯救无辜者”、“洗冤网”,实际上就是一个律师兴趣小组,全国各地冤案求助的人实在太多,我们也不是事事都能够安排人仔细斟酌。可是,这位甄青女士,非常执着,隔三差五就发邮件联系我,找的我不好意思了,终于协调了我们陕西的一位同仁常玮平律师去阅卷,去会见。

一阅卷把我们律师朋友吓了一跳,案件冤枉地离奇,当事人金哲宏已经蒙冤入狱20年。1994年金哲宏娶妻生子,开了一个饭店,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但不久,无辜卷入了一桩强奸杀人案,同样,遭受了生不如死的酷刑,关于刑讯,以后我会专题写。这个案子的刑讯逼供用“血肉横飞、心惊肉跳”来形容最恰当不过了。案子审理了十年,当地律师全部做无罪辩护,坚持了十年,吉林省高院三上三下,法官都知道案子是假的,但最后顶不住压力,只能保命判决,疑罪从轻,吉林中院第三次刑事判决书这样写:“关于辩护人所提出的本案直接证据不充分的辩护观点虽属客观,但不能否定定案的有关证据可以形成证明体系。鉴于本案的具体情节,尚可对被告人金哲宏从轻处罚”。2000年8月23日,最终生效的吉林高院第226号刑事裁定书是这样写的:“本院认为,上诉人金哲宏目无国法,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其情节恶劣,后果特别严重,本应严惩,但鉴于本案的具体情节,可酌情从轻判处”——结果裁定死缓。这是我遇到的多例“鉴于本案具体情节”而不判处死刑的判决之一,在我们看来,这几乎就是假案的直接宣示了,因为在那个年代此类重大命案岂有不杀之理?所谓“鉴于本案具体情况”无外乎说本案其实根本不成立。

金哲宏被判处了死缓,后来改为无期徒刑。案发时,他是身体强健的退伍战士,遭受过残酷的刑讯逼供后入狱,身体被彻底摧毁,至今在长春监狱里拄了20年的双拐。案发时,金哲宏有娇妻爱子,案发后,妻子“守寡”十年,把孩子养到十岁,再也坚持不住,后改嫁他人,他的老母亲也含恨而逝。好好的一家人,历经一场冤案的风雨就变得“家破人亡”,这本是古时候唱的戏,却活生生地真实发生在金家!

当年金哲宏的律师,都发着恨说,此案不平,死不瞑目!后来我多次到监狱会见金哲宏,他总对我说:“李律师,我就像做了一场恶梦,我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杀人犯了呢?我案子审了十年,审了那么多次,每次总是认为这次会宣告我无罪,觉着司法会还我清白,但每次都失望,我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啊!”——金哲宏每次说到这,就嚎啕痛哭,泪如雨下。

可茫茫人海,谁能够挺身而出帮助蒙冤的金哲宏击鼓申冤呢?父母去世,孩子尚小,妻子改嫁,兄弟姐妹据说都出了国。这金哲宏的冤案,从此无人管了。

这时候,金哲宏的小学女同学甄青站了出来,开始帮助他。她因与金哲宏是小学同学,知道金哲宏从小品行良好,人也正直,长大后金哲宏人也孝顺,做正经事,她不相信金哲宏会干什么强奸杀人的勾当。他们虽是小学同学,也算青梅竹马,但是长大后,各自成家,并没有什么过多的互相来往(此处我多次想问甄青女士,但一直没好意思,姑且如此叙述方便)。

但是,当所有人都抛弃金哲宏的时候,金哲宏最苦难的时候,甄青没有抛弃他,勇敢地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这位甄青,奇女子,真是了不得。她竟然有办法搞来了案卷,看的比律师都仔细,她觉得律师关于本案无罪的辩护是真有道理,吉林省高院的指导函的意思不是明明就说这个案子证据根本不成立吗?靠案卷中那破绽百出的证据,怎么能最后定案呢?说是杀人,连杀人现场都不知道在哪里,全案被告人甚至没有指认和辨认杀人现场、埋尸现场,全案没有一点客观证据,没有一点物证,只有金哲宏翻供了被打、打了又翻的破绽百出、矛盾百出的口供。在甄青看来,金哲宏一案就是草菅人命,金哲宏蒙冤入狱,她不能不管。

一个小学女同学,能有什么情分?金哲宏的结发妻子都不再坚持了,这让这个小学女同学的坚持多么尴尬!但甄青就是不忍放手,她就以朋友的身份管一管。她到监狱会见金哲宏,去法院,去找律师,找记者,找一切能够帮助金哲宏翻案的人。而且,重要的是,这一“管”,就是很多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与伸冤有关的机构,甚至最高人民法院巡回法庭都很认真地接待了这位以朋友身份去伸冤的人,她甚至不是正式代理人。她曾经找过案发地公安局,当面质问公安局长,说本案真凶另有其人,惊得公安局长立马给刑警队长打电话要求核实,无奈,人已经换了几茬,案子虽知道一些,但进入不了程序,公安局长就对这个“小学女同学”打哈哈,哄她走了。

这位女同学,为金哲宏伸冤就几乎成了她生活的全部。我想,不夸张地讲,如果没有她的坚持,没有她对金哲宏的鼓励,金哲宏不会坚持活到今天。

一个弱女子,为了金哲宏这位小学同学伸冤,常年来往于省城与县城,期间不知花了多少钱,受了多少委屈和苦难。

但金哲宏的冤案纹丝不动。无奈之下,甄青学会了上网,她开始关注国内律师界状况,关注我们洗冤网,她还曾给北海案捐过款。

后来,她就认准了我们,一遍一遍找我们,最终促使我们答应法律援助金哲宏案,她才长出一口气——任务已经转移到我们身上了。前后代理这个案子的,有常玮平律师、岳金福律师,林莉律师、王海军律师、石伏龙律师、黄佳徳律师、任星辉实习律师、袭祥栋律师,费用当然花了很多,徐昕老师也一直坚持帮助我们呼吁这个案子——我们又在艰难地爬山。

甄青,已经成为了我们申诉团队的“战友”,她对案卷熟悉的令人吃惊,她几乎成了我们的办案秘书。我们记不住的省高院副院长、审监庭庭长、书记员的名字,她张嘴就来。印象中,有年冬天下大雪,我为此案到长春,甄青执意从很远的县城赶到我居住的酒店非要给我几斤当地特产木耳,还必须给我几百元钱“差旅费”,并坦言她已经下岗,家里条件不好,看到律师在自己垫钱办案子,心里很过意不去。

眼前才四十多岁的女子,为此案奔波几乎白了头。我对甄青充满敬意,我们同事们每次说起甄青这位奇女子都唏嘘不已。她为金哲宏冤案奔波了多年!她有一颗比金子般宝贵的心!金哲宏何其不幸,金哲宏又何其幸运!

金哲宏这个案子,澎湃新闻报道过两次,当时针对澎湃新闻的报道,吉林高院的官方微博立即公开回应说“要认真复查”,但时隔两年了,还没有个音讯。《北京青年报》也做过一个长篇报道,还有好多媒体都呼吁过。但令人绝望的是,这个案子的申诉还看不到任何希望。这个案子的申诉,经常让我们绝望,让我们窒息,我们当然必须坚持着,但是,谁知道这种坚持是多么痛苦!我们一遍遍叩问那扇铜墙铁壁般的大门,却毫无音讯,我们律师团队死的心都快有了。

我今年在长春监狱最后一次会见金哲宏,金哲宏身体状况很差,他怀疑自己坚持不到平反那一天。他再次流了泪,恳求我们不要放弃他,继续帮助他申诉,让他活着走出监狱,让他也能够像陈满一样冤案平反。

最后一次见金哲宏,他泪流满面的画面,就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读者们是在读一个个故事,可能感觉不到什么,而我必须面对活生生的人,他对我又有那么多期望,我,怎能不心痛?

二0一七年元月五日 北京

广告时段:伍雷已经暂时下岗,想来无事,读书之余,开一小店号曰“伍雷之友”,专门经营天下最好的物质食粮和精神食粮。物质食粮主要是各地特色风味农产品;精神食粮主要是经典书籍。伍雷提倡律师同仁及各位师友,读书就要读经典!因此,伍雷提供的书籍,特点有三:第一,除少数刑辩技术方面书籍外,多为人文思想哲学历史书;第二,经典书籍,必然是几代人可以同时阅读,又可以传承三代,绝非一次性消费;第三,这些书籍,完全有可能影响自己或者孩子的一生。

伍雷每每想起自己小时无书可读的窘迫几近痛心疾首,否则没准现在也是个博士什么的不似现在这般破落。因此,衷心建议今年各位不发红包而赠送伍雷推荐的书籍。读书集多,气质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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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雷在此给您深鞠一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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